悼亡百绝句

忍到今番永诀时，卅年内助那堪思。

慕园久废吟哦事，只说悼亡不说诗。

痴望齐眉别有缘，同行伉俪数无全。

不图五十吾赢二，合算人间住百年。

七龄相识在黉宫，三到菰城造化工。

愿祝再生缘不绝，夫夫妇妇乐融融。

东越归来十二龄，干戈满地苦伶俜。

惟知小弱存孤弟，冒险登楼血不腥。

于归柔弱不胜冠，次弟堂前请晚安。

私语惟闻能孝敬，已知大义博亲欢。

女伴隆冬刀尺谋，灯前衣履制从头。

羞催郎罢三更读，缓下床边两帐钩。

扁舟同度越西关，遥指迁居镜水湾。

早识郎君生性冷，为邀母弟伴游山。

姑如吾母最称慈，二十三年逮养迟。

负米小儿轻远别，亲承色笑赖卿知。

果然饰性女箴该，小字从同早体裁。

待到有家实践归，非关教妇在初来。

春秋佳景费评量，犹喜门庭爱日长。

不是登山还放棹，常添乐事纪姑嫜。

菰城生灭悼同儿，课字三千未谒师。

到底不分虚实肿，半年淡食莫能离。

尤怜荪女代劬劳，十四髫龄事事操。

忍此背亲抛弟妹，窑湾坏土北风号。

何来发剪纸人妨，谣惑城乡夕未遑。

独尔随亲苕水上，安居略不涉慌张。

一岁何堪五女殇，半生心血付苍茫。

时时收泪开颜笑，恐有悲怀触北堂。

月逢十课不知忙，风雨难联兄弟床。

心恻愚夫卖文字，寒天残漏作羹汤。

牛衣从不泣王章，世味无如道味长。

大好家声书画舫，惟携端砚寿儿郎。

母病当年独惯扶，宵来衣带解全无。

果然天性生成厚，移孝双亲孝阿姑。

亲心钟爱不矜张，裙布荆钗非俭装。

纵使豪家间往复，酬金末见入私囊。

见说家书抵万金，平安二字及佳音。

怀经十稔封如古，留取当时两地心。

针线裁缝日日须，非徒裘葛衣其夫。

偶馀尺布同零绢，犹到身边补旧无。

相逢无不道人贤，斗起乡邻处泰然。

只为是非明不得，谗言到耳化云烟。

累病东城薄暖天，多卿汤药上楼煎。

背人含泪申祈祷，几见愁容到我前。

衢湖历尽转苏州，哭望慈云在上头。

赢得昆山仙眷属，结邻闲话六春秋。

治园新筑竹篱斜，不看桃花看菜花。

岁暮归来贫亦乐，玉峰云里读书家。

客来斗酒不须谋，剪韭治蔬尽适喉。

雅喜金鳞烹宋嫂，家家艳说是鱼球。

每逢周急恻衷怀，终被人欺百事乖。

学到吃亏常不计，非徒宴客质金钗。

间关远道省亲身，八十年华纪大椿。

一束蒸豚一瓶水，归宁不道婿家贫。

十二胎生自哺劬，艰辛每岁听呱呱。

最难穷巷分无乳，走乞炎天舌本枯。

清明荐席撤昆园，中馈劳伤不自言。

廿五月胎成半产，讳他僵病寄桑根。

苏台屡过辄迷津，拙政园迎夏景新。

仿佛西湖游侍母，荷花香里话前因。

惠麓烹茶践约无，弇山灯事又模糊。

明知老去须行乐，偏值年年多病躯。

告诫篷窗知不知，双双儿女未童时。

偶闻一语伤心处，爣病将成爷力衰。

予生九战浙秋闱，供应烦卿想入非。

前度忽萌偕隐愿，慰情无复到慈帏。

长夏奔丧暑压船，况当背疽发才痊。

咸疑亏损根犹伏，索解无从此一年。

重阳同放海昌船，新涨初通郭店前。

劳尽心神方息足，望归游子眼犹穿。

椿庭痛不侍弥留，送窆归从色相求。

袖出前年西法照，为摅孺慕瞩题头。

不喜绮罗时世装，春来偏学看蚕忙。

天然好事难如愿，墙外竞多植女桑。

要结今生不解缘，相寻踪迹若盘旋。

谁知到海仍须别，莫系明朝对渡船。

朝朝千里望予归，枕上应多泪暗挥。

江海卸帆馀八日，从无身后说依稀。

果知说到伤心事，远客初归伤尽心。

除去脾虚兼腹热，堪期早晚免呻吟。

仙露连番惠罄瓶，常从长史谢零星。

终颁百合同山药，苦乏和中伴茯苓。

深体儿曹夜勿陪，扶床强起几多回。

灯前慰我分栖稳，犹觅饧糖手送来。

平时药裹失量裁，恨晚难将元气培。

浸晓勉为开口问，舌尖新起雪花胎。

顾覆深情莫可描，怜他少子护长宵。

不言身热言儿热。

分宿谁知无别朝。

苦尽常思回蔗甘，此时此理不须谈。

隔帏呼我声无力，犹讶无闻至再三。

不讳怎知深讳难，终朝自汗叹无端。

低声但说钱刀匮，此意分明托和盘。

习俗难移邻里家，畴凭正气压群邪。

何图词祝方宣后，唤不回头两眼斜。

环床恸哭九人齐，老仆情真亦夜啼。

哭过五更仍不起，浑疑一睡入沈迷。

来朝商略荐盘新，七度哀逢母忌辰。

奚不相随供馔饭？

岂真地下独依亲？

暝目未能复口开，视含苍玉莫心灰。

支肩尚有衰年婿，为抹眉头日几回。

久谢铅华世俗装，洁身有物却初偿。

今朝薰沐朝天去。

应带江南皂荚香。

苏绢装成侍女工，携归争欲闹儿童。

讵知从葬齐称俑，玉立双双儿席中。

两鬓休言对未皤，柔丝争比泪丝多。

可怜儿媳分梳后，床下怎教著地拖。

吾母怜儿汝敬夫，丝棉制被入冬铺。

要留遗泽温泉壤，权作衣衾别样呼。

竟到阴阳各一天，草心堆里独长眠。

凭棺称谓声声咽，再与儿孙半面缘。

帆送桐棺一夕中，武林幸得涨流通。

阿兄购取姊随至，聊慰弥留无尽衷。

邻居女伴哭哀哀，交浅情深亦异哉。

莫解此生缘会在，人言无间溯由来。

耳熟高堂属望殷，后来福量驾诸兄。

何图日坐长生命？

赚得贤声长久名。

院落沈沈花影新，犹馀丹桂忆前陈。

窗中一样玲珑月，不照当时并坐人。

底是匆忙梦里逢，漫云死别去无踪。

暗流香汗关行倦，消瘦浑忘病后容。

疏慵非坐亦非眠，絮语明明在耳边。

怕说向平家室愿，依然慰藉似生前。

难得归来归即留，妆台无恙傍床头。

我今夜夜将名唤，不碍灵魂飞上楼。

惊醒幻境费疑猜，罗帐低垂寂不开。

又恐常常枯老泪，期卿五夜一归来。

非独关心死后期，结缡岁序也无疑。

朝来亥月刚逢四，三十年前花烛时。

城外潮惊同梦醒，东来西去数曾经。

今时若不分生死，依旧联床夜夜听。

浣濯衣衫初不知，从今检点要亲持。

纵令一领兼旬著，无复帘前说换迟。

连宵窗破朔风寒，谁把棉衣制就看？

堪笑阿爷兼阿母，孝围影里护儿单。

望断床前香稻汤，晓来无计润枯肠。

盘匜特遣群儿奠，聊报生平举按庄。

偶向江塘豁远瞳，谁家眷属出花丛？

疑卿两度看潮后，识否家山遥指中。

是真是假认前身，描就遗容不染尘。

归到头来都是假，何妨假者奉为真。

有亭有石有池塘，到此如归子女狂。

谁料含杯朋满座，岁周齐为尔治丧。

从俗营斋是也非，无多焚楮作钱飞。

冥官若问夫何吝，道是虞江老布衣。

启灵发纼告从容，宏毅斋前烛泪浓。

默默非真无验兆，如卿到底是温恭。

何物儒生动众知，盛筵祖饯北门时。

犹虞越礼干阴谴，功布铭旌分别持。

船窗人静鼾声稠，莫见桥过呼舵头。

卓立身边新木主，同听夜雨到杭州。

忆艮山门夜泊船，客秋凉透校书天。

今朝枯对无聊赖，为遣儿童剪纸钱。

湖山西望暮云封，雁序孤沈六越冬。

相约明朝东渡去，晓烟定破两高峰。

低声时唤好随馀，魂帛灵幡共一舆。

莫讶大江飞渡否，乌蓬到越梦非虚。

船头船尾两灵牌，先后拈香理亦谐。

枕里不堪回首处，此身同梦与同怀。

回望钱清故里赊，梅山东去夕阳斜。

为谈蛏浦避兵事，不见当时仲姊家。

称山晓渡浪翻银，风雨随潮危更频。

莫挽灵舆帆尽侧，惊心生死满船人。

羽士招魂返故乡，素帏分列费裁量。

酸心片语宣邻媪，竟把新房作孝堂。

望母遗阡岭隔低，灵光来去路无迷。

泉台团聚惟迟我，寄语诸兄护弟妻。

栗主重携怀袖堪，犹虞复道与层岚。

休嫌寂寞留宗佑，待我他年共一龛。

生前离散最销魂，今日依然别墓门。

江上晓风分送处，不知北辙或南辕。

此行也算是生离，转讶缄书无复时。

痴愿一端今胜昔，果能梦里远相随。

偶闻虞俗捣年糕，冬至阳生屈指遭。

犹忆前时谆瞩付，饷宾荐祖为谁劳？

无形奇火起回廊，孤仆龙钟伴女郎。

不是魂归先呵护，奚能阻得北风狂？

漫愁雨雪湿衣襟，兄墓新成穴乍临。

道左为卿通慰藉，携锄添掘水沟深。

忽忽离尘百日间，姚江幸我近勾留。

诸儿遥荐东塘里，可有飞魂北渡不？

长安西棹即盐官，偕往偕来行不难。

讵料入宫真莫见，无非梦裹说团栾。

且课儿曹夜作书，机声不复冷催馀。

何堪月上黄昏后，独向池边听跃鱼。

人亡犹得说琴存，人断琴弦莫与论。

地白林空残月夜，凄风旧调孰新翻。

珍重添衣御雪风，天公白遍浙西东。

不图寒恋同衾者，偏在郊原衰草中。

每逢佳节拜团圆，今夕年除形影单。

依样筵前双画烛，无端催烬一条残。

岸南归殡北归魂，漫道幽明隔者番。

遥指山头迎夏盖，缟衣盍认自家门。

烂醉归来说贺年，灯灺人散和衣眠。

而今冷醒藤床后，未见肩头覆薄棉。

家祭原从生者禄，休将官诰此时疑。

辉煌补服描鸡鸠，权把匡宗后嗣期。

镇日端居苦索思，遗容相对寂无辞。

算来汝亦多情甚，我在尘红那得知？

时贤题赞尽留名，逊我清言道实情。

吟罢巳盈诗百首，要知字字泪珠成？